高中生開始談生涯時,最常問我的問題通常不是:『老師,我的人生目標是什麼?』
而是:『老師,現在讀什麼科系比較有前途?』『我爸媽一直叫我考醫學系,但我根本沒有興趣。』『我高中畢業直接工作不行嗎?為什麼一定要讀大學?』『我真的很想讀這個科系,可是我的成績根本考不上。』『我什麼都想試,但就是不知道該選哪一個。』
這些問題看起來不太一樣。有人沒有方向,有人方向太多;有人想得很清楚,卻被成績擋住;也有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卻和家人陷入拉鋸。
但它們背後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:
當人生沒有標準答案時,我該怎麼做出自己的選擇?
我愈來愈覺得,生涯教育最重要的工作,並不是幫學生找到一個『最適合的科系』,而是陪他慢慢學會如何理解自己、蒐集資訊、看見限制、比較可能,最後為目前的選擇提出理由。
因為真正困難的,從來不只是選哪一間學校,而是學生能不能逐漸成為一個有能力為自己做決定的人。
第一種困難:大家都說那些職業最好
當我問學生未來想做什麼時,最常出現的答案通常很集中:醫師、工程師、律師、老師、公務員。近年也開始出現資訊工程師、AI 工程師、YouTuber 或投資相關工作。
這些職業當然都很好,也可能真的符合部分學生的興趣與能力。但我更想知道的是:你是怎麼知道自己想做這個工作的?
有些學生會說:『因為薪水很高。』『大家都說以後讀資工比較有發展。』『我爸媽覺得公務員比較穩定。』『我成績不錯,所以家人覺得應該讀醫學系。』
這時候,我不會立刻告訴學生這些選擇是錯的。收入、穩定與社會發展,本來就是生涯選擇的重要條件。真正需要留意的是:這個答案究竟是學生探索後的選擇,還是他反覆聽見之後借來的答案?
從眾不一定代表學生沒有主見。有時候只是因為他能看見的世界還不夠大。如果一個孩子從小只聽過幾種被認為成功的職業,他當然很難想像其他可能;如果家人不斷強調某一條路最安全,他也可能把大人的焦慮當成自己的目標。
所以比起急著問學生『以後要做什麼』,我更想陪他繼續問:你真正被這份工作的哪一部分吸引?除了薪水與穩定,你知道它每天實際在做什麼嗎?這是你想要的生活,還是大家告訴你應該想要的生活?
學生說想當醫師,也許真正重視的是幫助別人;學生說想當工程師,也許喜歡的是解決問題;學生想成為老師,可能是在意陪伴、表達或影響他人。
當我們把職業名稱暫時拿掉,學生才可能看見:自己真正想追求的,不一定只有一種實現方式。
第二種困難:『高中畢業就能工作,為什麼一定要讀大學?』
當學生問這個問題時,大人很容易立刻回答:『現在沒有大學學歷怎麼找工作?』『你以後一定會後悔。』『大家都讀大學,你當然也要讀。』
但如果生涯教育只是不斷強調升學的重要,學生最後學到的可能仍然只是服從,而不是選擇。其實,這是一個值得被認真討論的問題:為什麼要讀大學?
大學可能提供更完整的專業知識、特定職業需要的資格、探索不同領域的機會、人際與社會經驗、實習研究及產業連結,也可能提供進入職場前的準備時間。
但這些價值不會因為『考上大學』就自動發生。如果學生只是為了取得一張文憑,進入一個自己不了解也沒有投入意願的科系,大學四年同樣可能過得非常迷惘。
另一方面,高中畢業後直接工作也不是比較輕鬆的選項。學生需要進一步理解:我現在具備哪些能被職場需要的能力?這份工作是否需要證照、訓練或作品?起薪、工時與工作環境如何?未來是否還有成長與轉換的空間?
所以真正需要討論的,不是『一定要不要讀大學』,而是:下一個階段,我需要透過什麼方式,累積自己想要的能力與生活?
大學是一條可能的路,但不是唯一的路。直接工作、技職訓練、證照培訓、產學合作或先探索再進修,也都可能成為選項。關鍵不在於選擇是否符合大家的期待,而是學生能不能理解每一條路會帶來什麼,又需要承擔什麼。
第三種困難:我喜歡的,和爸媽要的不一樣
『我想念設計,但我爸媽覺得沒有前途。』『我想讀心理,可是家人一直叫我去考公職。』『媽媽說只要不是那個科系,其他都不准填。』
當學生與父母陷入拉鋸時,表面上爭的是科系,底下拉扯的卻常常是不同的安全感。學生想說的是:『這是我的人生,我希望你相信我。』父母真正擔心的可能是:『我怕你以後辛苦,也怕現在的選擇讓你後悔。』
雙方都覺得自己正在為學生的未來努力,最後卻變成誰也聽不見誰。這時候如果老師只站在其中一邊,問題可能更難處理。
我會比較希望把三件事分開來談:第一,學生真正想要的是什麼?不只說有興趣,而是說明喜歡哪一部分、做過哪些探索、願意投入什麼。第二,父母真正擔心的是什麼?是收入、工作機會、能力不足,還是對這個領域不熟悉?第三,雙方共同在意的是什麼?
通常無論選擇哪一個科系,學生和父母都希望未來能有基本的生活能力、找到可以持續發展的方向,也不要因一時衝動做出完全不了解的決定。
當共同目標重新被看見,討論才可能從『你到底要聽誰的?』轉向『我們還需要哪些資訊,才能讓這個選擇更可靠?』
學生要爭取選擇的空間,也需要提出相對應的準備與行動;父母可以表達擔心,但不必用否定孩子來換取安全感。真正有幫助的生涯對話,不是找出誰贏了,而是讓雙方都有機會把立場背後的需要說清楚。
第四種困難: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但我的成績不夠
有些學生不是沒有目標。他很清楚自己想讀哪一個科系,也知道未來想走哪一個方向。真正讓他焦慮的是:我可能考不上。
這種時候,如果老師只說『你要相信自己』或『努力就一定會成功』,學生未必真的會比較安心。因為他擔心的是一個具體的差距,而不是缺少一句鼓勵。
我更希望陪學生把原本模糊的恐懼拆開:目前成績落在哪裡?目標校系近年的門檻如何?差距主要出現在哪些科目?還有多少時間?哪些部分可能提升?有沒有不同入學管道?是否存在同領域、不同校系的替代選擇?
我們可以和學生一起建立三層路徑:Plan A|最想爭取的選擇;Plan B|同領域的其他入口;Plan C|先累積能力,再轉向目標。
準備替代方案不是唱衰學生,也不是要他提早放棄,而是讓他知道:就算其中一道門沒有打開,我仍然可以繼續往想去的方向走。
同時,我們也需要誠實地陪學生面對現況。如果目標與目前能力確實有很大差距,真正的支持不是假裝沒有問題,而是和他一起判斷:這個差距是否能補?需要付出多少?我願不願意承擔?
有時候,成熟的生涯決定不是永遠不改變目標,而是知道自己為什麼堅持,也知道什麼時候需要重新設計路徑。
第五種困難:我什麼都想試,所以更不知道怎麼選
還有一種學生,看起來好像很沒有方向。他一下想讀心理,一下想做設計,也對行銷、餐旅、教育或資訊有興趣。大人可能會說:『你怎麼一直變來變去?』『都已經高中了,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?』
但選項很多,不一定表示學生沒有想法。有時候反而代表他對世界仍然保持好奇,只是還沒有足夠的經驗判斷:哪些是短暫的想像,哪些是願意長期投入的方向。
這時候,再做一份測驗未必能直接解決問題。學生真正缺少的可能不是答案,而是:證據。
與其在腦中反覆比較,我更希望他進行一些小型嘗試:訪談一位正在這個領域工作的人、參加一次工作坊、修一門入門課、閱讀相關科系的課程地圖、完成一個小型專題或作品,並記錄自己投入時的感受。
生涯探索不只是一直想,而是:先做一點,再回來理解自己。
學生不需要立刻決定一輩子要走哪一條路。他目前真正需要決定的,也許只是:『下一個我願意認真探索的方向是什麼?』
選擇不一定是一次把其他道路全部關起來。它也可以是先走進其中一條路,蒐集更多關於自己與世界的資料,再決定下一步。
生涯選擇,不是找到唯一正確的答案
這五種困難看起來不同:有人跟著別人走,有人懷疑升學的意義,有人和父母僵持不下,有人受限於成績,也有人面對太多可能,不知道如何取捨。
但這些學生都不只是需要一份校系清單。他們真正需要練習的是:我如何形成一個選擇?我現在知道什麼?還缺少什麼資訊?這是誰的期待?我重視的是什麼?我願意為這個方向付出什麼?如果沒有如願,我還可以怎麼走?
我愈來愈少直接告訴學生『你適合什麼』
生涯測驗、性向結果與興趣代碼,都可以提供很好的線索。老師、父母與 AI,也都可以提出建議。但這些工具不應該直接替學生完成選擇。
因為沒有人能只憑一份測驗,就決定一個孩子接下來要走的人生。
我現在更常問學生的是:這是你真正想要的,還是你聽得最多的答案?你期待這條路帶給你什麼?家人真正擔心的是什麼?理想與現況之間的差距在哪裡?在正式決定以前,你還可以做哪一個小型嘗試?
這些問題不一定能讓學生立刻得到答案,但它們會讓學生逐漸從『老師,你告訴我該選哪一個』,走向『我目前比較傾向這個選擇,因為……』
而那個『因為』,就是生涯教育真正開始發生的地方。
我們不是替學生畫好路線,而是陪他長出導航能力
高中階段的生涯選擇很重要,但它不會是人生最後一次選擇。未來,學生可能會轉系、轉學、研究所跨領域、換工作,甚至進入現在還不存在的職業。
所以比起幫他找到一條永遠不會錯的道路,我更希望學生能帶走一種能力:
當我站在不確定的路口時,我知道怎麼理解自己、蒐集資訊、嘗試、比較,也願意為目前的決定負責。
生涯教育不是把一張正確答案交給學生,也不是要他在十八歲以前,就把未來幾十年全部想清楚。
它真正想做的,也許只是陪一個仍在認識自己、也仍在理解世界的孩子,慢慢說出:『我還不能確定這是不是最後的答案,但我知道,為什麼我想先往這個方向走。』
這樣,就已經是一個很重要的開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