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私與閱讀說明
為保護學生隱私,文中人物使用化名;年級、時間、家庭背景與部分情節已去識別化或適度整併。照片只作為校園情境,不代表或對應文中的學生。本文旨在分享輔導反思,不作為診斷或個別處遇建議。

我們第一次在走廊相遇
我第一次遇見小高,是在走廊上。他因為一件課堂裡沒有完成的事被留下來,坐在那裡哭了很久。我靠近他,沒有急著追問,只輕輕地說:「雖然你還不認識我,但我是想來幫忙的老師。等你好一點,再告訴我。」
過了一會兒,他自己站起來,換好鞋,牽起我的手,跟著我往輔導室走。那是我們關係的開始。
現在回頭看,我不確定當時的自己是否說了最精準的話。但我記得,我沒有要求他立刻停止哭泣,也沒有用更多問題把他包圍。對那個當下的孩子而言,或許先知道有人願意等,比立刻說清楚發生什麼更重要。
一句讓新手老師措手不及的話
有一次談話時,我陪他整理當天要完成的事情。他忽然流下眼淚,問我:「宗騰老師,你可以當我爸爸嗎?」那是我第一次在晤談中聽見一個孩子,把如此靠近家庭位置的期待交到我面前。我一度慌張,也提醒自己不能把感動誤認成答案。
我沒有順著那句話承諾,也沒有立刻用專業術語把它解釋掉。我先好奇地問:最近在家裡發生了什麼?你希望爸爸和你做些什麼?
他說,爸爸並不會打他、罵他;每當他把事情做完,爸爸就把手機交給他。起初他很開心,後來卻發現,只要手機到了手上,身邊好像就沒有人再跟他說話。
我原本以為孩子要的是玩樂,後來才聽懂:他真正想要的,可能是有人陪在旁邊。
手機滿足了玩樂,卻沒有回應陪伴
對大人而言,把手機交給孩子可能是一種獎勵,也可能是忙碌生活中可以做到的照顧。但對這個孩子來說,手機慢慢成為另一個訊號:事情做完了,大人也離開了。
問題不一定是手機本身,而是手機在這段關係裡取代了什麼。孩子得到可以玩的東西,卻仍然沒有得到他期待的對話、目光與共同時間。當他問我能不能當爸爸,他或許不是在比較兩個大人,而是在試著說:我希望有人願意真正和我待在一起。
這也提醒我,孩子的需要不一定會用「我很孤單」「我想被陪伴」這麼完整的句子出現。他可能用哭泣、黏著、拒絕離開,甚至用一個讓老師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,把需要送到我們面前。
理解移情,也守住專業界線
從心理動力的觀點來看,孩子把既有關係中的期待與感受帶進輔導關係,可以被理解為移情的一部分。但這不代表老師真的要取代家長,也不能把孩子的依附視為輔導成功的證明。它提醒我的是:孩子正在用他能做到的方式,告訴我他渴望一段穩定、可回應的關係。
對新手輔導教師而言,被孩子需要,很容易帶來一種「我好像真的幫上忙了」的感受。但越是靠近,越需要記得自己的位置。專業界線不是把孩子推遠,而是讓這段關係保持清楚、穩定,也讓孩子不用擔心關係會因為老師的情緒或個人需要而改變。
因此,我能做的不是答應成為他的爸爸,而是誠實地成為他的老師:在約定的時間出現、記得他說過的話、回應他的情緒,也和家庭及班級中的大人一起尋找更多可以支持他的方式。
所謂矯正性情感經驗,不是由一個人拯救另一個人
一段穩定、安全、不同於過去的關係經驗,可能讓孩子重新理解「靠近一個人」可以是什麼感覺。這常被放在矯正性情感經驗的脈絡中討論。但它不是一位老師憑著真心就能完成的奇蹟,更不是取代家庭。
它比較像是一次次很小的經驗:我難過時,有人沒有催我;我不知道怎麼說時,有人願意等;我提出一個很大的需要時,對方沒有嘲笑,也沒有做出無法兌現的承諾。這些片段累積起來,孩子或許會逐漸發現,關係可以有另一種可能。
這個孩子留給我的一堂課
多年後回頭看,我最記得的不是自己當時用了哪一個技巧,而是那句話如何改變我對「陪伴」的理解。孩子真正需要的,未必是更多安排、更有趣的獎勵,或一個永遠替他解決問題的大人。
有時候,他只是需要一位能夠看見他、願意聽懂他的話,並在清楚界線裡穩定出現的大人。
陪伴不是取代誰的位置,而是在孩子需要的時候,讓他知道:這一次,有人願意留在關係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