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私與閱讀說明
為保護學生與家庭隱私,文中人物使用化名;年級、時間、家庭背景與部分互動情節已去識別化或適度整併。本文旨在分享校園輔導工作的觀察與反思,不作為診斷或個別處遇建議。自傷與自殺並不完全相同,但任何自傷訊號都需要被嚴肅看待,並依風險程度啟動安全評估、校內合作、家長聯繫與專業轉介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在上課的時候
我第一次注意到小晴,不是在輔導室裡,而是在一次上課的過程中。她是一位看起來比同齡學生成熟許多的女孩,平時能和同學正常互動,也不太會在教室裡表現出明顯的情緒。
那一天,我無意間看見她手腕上留有幾道明顯的傷痕。我沒有立刻在全班面前追問,也沒有露出過度驚訝的表情。走到她身邊時,我用比較輕的語氣問了一句:『那是妳的刺青嗎?』
她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我知道,她應該也知道我看見了。那句話不是想把自傷當成玩笑,而是我在當下試著留下一個不讓她立刻關上門的入口。下課後,我再找了一個比較不會被其他同學注意的時機,邀請她來輔導室聊聊。她沒有立刻拒絕。後來,她真的來了。
她不是在情緒最高峰時傷害自己
第一次進入輔導室時,她仍然表現得很平靜。她沒有哭,也沒有急著解釋,甚至在談到手上的傷痕時,語氣仍然像是在描述一件與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情。
晤談過程中,我開始陪她了解:自傷大約多久會出現一次?通常發生在什麼情境?行為出現以前,心裡曾經歷什麼?結束之後,又會出現什麼感覺?對於可能造成傷害的具體方式,我需要掌握足以進行安全評估的資訊,但不需要讓孩子反覆描述或重現所有細節。
真正令我印象深刻的是,她並不是在情緒最激烈的時候傷害自己。當委屈、憤怒或難過到達最高點時,她反而可能只是忍著。真正的自傷,經常發生在情緒高峰已經過去、外表逐漸恢復平靜以後。
我原本以為,那會是一種情緒失控下的衝動。但她告訴我:『不是因為我那個時候特別生氣。是情緒慢慢下來之後,整個人反而會變得很空。』而那個動作與隨之而來的痛覺,會讓她覺得自己重新回到身體裡。她說:『很奇怪,這樣反而會讓我比較平靜。看到自己受傷的時候,我才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還活著。』
自傷不一定發生在我們想像中的失控時刻
我們很容易認為,自傷一定發生在一個人極度崩潰、憤怒或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。但這名學生讓我看見另一種可能。對她來說,真正難受的未必只是情緒高峰,而是高峰過後出現的空白、麻木,以及不知道自己究竟還在不在這裡的狀態。
當一個人長期壓抑情緒,或曾經歷太多無法說明的痛苦,情緒有時不會一直維持強烈。它也可能突然安靜下來,只是那份安靜不代表事情已經過去,而可能是一種與自己失去連結的感覺。
我不會只根據這些表現,直接替學生貼上特定的心理診斷。但我開始理解:她追求的也許不是疼痛本身,而是『我還能感覺到自己』。
如果自傷曾經讓她平靜,我不能只把它拿走
聽見學生談到自傷時,大人很容易立刻要求:『妳不可以再這樣做。』『妳要答應老師,以後都不能再傷害自己。』這些話的出發點通常是保護,但如果自傷曾經是孩子唯一知道的情緒調節方式,只要求停止,卻沒有陪她找到新的出口,下一次同樣的空洞感出現時,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可以怎麼辦。
因此,除了了解自傷發生的頻率、情境與風險,我也陪她重新回到當下:情緒最高的時候,身體有什麼感覺?情緒開始下降時,空洞感怎麼出現?在決定傷害自己以前,有沒有一小段時間,可以讓其他選擇進來?
她需要的不是一句抽象的『妳要愛自己』,而是在那些難熬的時刻,真的有其他可以使用的方法。
先確認安全,再一起尋找其他出口
面對自傷,學校輔導工作的第一步仍然是安全。我需要了解學生目前是否仍有傷害自己的想法,是否同時出現不想活下去或結束生命的念頭,以及現階段的危險程度。自傷和自殺意念不完全相同,卻不能因為學生說『我沒有想死』,就停止後續評估。
確認安全之後,我們才開始一起探索:除了透過痛覺,還有哪些方法可以讓她重新感覺自己?有時候是把注意力帶回呼吸和身體,有時候是讓雙腳感覺踩在地面上的重量,有時候是描述眼前看見、聽見與碰觸到的事物,也可能是寫下那個無法說出口的情緒,或先找到可信任的大人陪伴。
這些方法不一定每一次都有效,我們也不期待找到一個方法,就能立刻取代所有自傷行為。真正重要的是:每多找到一個安全的出口,自傷就不再是她唯一的選擇。
她開始在傷痕上貼上紋身貼紙
後來有一次,她來到輔導室時,我注意到她手上的傷痕被幾張紋身貼紙蓋住了。那不是我的要求,也不是我為她指定的輔導作業,而是她自己想出來的方式。
她告訴我:『貼著的時候,我會提醒自己不要再去碰它,而且有一種重新開始的感覺。』我看著那些貼紙,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相遇時,我問她:『那是妳的刺青嗎?』當時那只是一個試著開啟談話的問題,後來她卻真的用一個新的圖案,覆蓋了那段原本只留下痛苦的地方。
我不會把紋身貼紙視為一種可以普遍套用的自傷處遇方法,它也不能取代風險評估、心理治療與必要的醫療協助。但對這名學生而言,那是她自己找到的一個象徵:身體不只能留下傷口,也可以重新留下由自己決定的圖案。
輔導室接住現在,心理諮商陪她走向更深的過去
隨著晤談進行,我逐漸理解,她目前的情緒與自傷行為,並不是只靠幾次學校輔導就能完全處理。有些痛苦來自更早以前,有些和童年的經驗有關;她需要更長期、更穩定,也更深入的專業陪伴。
因此,除了固定到輔導室晤談,她也開始定期前往校外的心理諮商所。在學校裡,我比較像是陪她面對現在:確認安全、理解近期的情緒變化,並在她需要時提供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;校外心理諮商則陪她慢慢靠近那些更深的童年經驗,理解過去的傷如何持續影響現在的自己。
學校輔導與校外諮商不是互相取代,而是在不同的位置上,共同支撐同一個孩子。
從辯證行為治療看見:先接住,再改變
面對這名學生,我會想到由心理學家 Marsha Linehan 發展的辯證行為治療(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,DBT)。DBT很重要的精神是:接納與改變必須同時存在。
所謂接納,不是認同自傷是安全或合適的選擇,而是先讓學生知道:『我相信那個時候的妳,真的很難受。』『我理解這個行為曾經讓妳暫時平靜下來。』『妳不是故意把事情弄得更糟。』如果我們一開始只是否定行為,孩子可能會覺得自己的痛苦也一起被否定了。
但只有接納也不夠。我們還需要陪她改變:『這個方法正在傷害妳,我們需要一起找到其他可以讓妳回到自己身上,而且更安全的方法。』DBT所強調的正念、痛苦忍受、情緒調節與人際效能,也提醒我,孩子真正需要學習的,不只是一句『不要再做』,而是如何察覺情緒正在變化、如何安全度過最困難的時刻、如何從麻木中回到當下,以及如何把需要說出來。
後來,她開始把感受寫進歌曲裡
改變並不是某一天之後,自傷行為就突然完全消失。她仍然有難受的時候,仍然需要固定來輔導室談話,也仍然需要在校外諮商中,慢慢靠近那些更深的童年之痛。但自傷的狀況開始逐漸趨緩。
更重要的是,她開始找到新的表達方式。她開始創作歌曲。那些以前只能留在身體裡、只能透過傷痕被看見的感受,逐漸變成一句句歌詞。有些寫孤單,有些寫憤怒,有些寫過去的自己,也有些寫她想成為的樣子。
歌曲沒有立刻讓所有痛苦消失,但它讓原本難以被說出的東西開始有了聲音。過去,她透過傷害自己確認『我還活著』;後來,她開始透過創作告訴自己:我不只活著,我還能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。
自傷不是孩子的全部
當一個學生出現自傷行為後,大人很容易從此只看見風險。每一次見面都問『最近還有沒有?』,每一次情緒低落都擔心『是不是又發生了?』必要的安全追蹤當然不能少,但如果我們只把她看成『那個會自傷的學生』,她的生命就會再次被一個行為定義。
她同時也是一位成熟、敏感、能夠觀察自己,而且具有創作能力的女孩。她有受傷的部分,也有想活下來、想理解自己、想重新開始的部分。紋身貼紙是她為自己留下的新記號,歌曲則讓她的痛苦從身體走向語言。
我沒有辦法替她抹去所有童年的傷,也不能保證未來不會再遇到難熬的時刻。但至少,她不再只能靠傷害自己確認自己的存在。
妳不需要先讓自己受傷,才有資格被關心。妳的痛苦即使沒有留下任何痕跡,也值得被認真看見。
而那些曾經只能被痛覺證明的生命感受,也可以慢慢被寫成一首屬於自己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