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私與閱讀說明

為保護學生與家庭隱私,文中人物使用化名;年級、時間、事件細節與互動情節已去識別化或適度整併。封面為無人物的生成式情境視覺,不代表實際事件地點。本文旨在分享校園輔導反思,不作為診斷或個別處遇建議。若學生正遭受持續性攻擊、疑似霸凌或其他安全威脅,應優先依學校相關程序啟動通報、調查與保護措施,必要時尋求專業協助。

他問的不是能不能打人,而是自己還能怎麼辦

那天,一位老師帶著一名學生來到輔導室門口。孩子低著頭,雙手緊緊握在一起。老師簡單說明,班上有同學多次對他動手,但每次問起來,他總是搖搖頭,只說:『沒關係。』『他只是在玩。』『我沒有怎樣。』

等老師離開後,我請孩子坐下來。他仍然低著頭,沒有立刻告訴我發生了什麼。我沒有急著追問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小聲地說:『老師,如果別人打我,我是不是應該打回去?』

我問他:『你想打回去嗎?』他沉默了一下,接著抬頭看著我:『可是老師都說不可以打人。他每次都可以打我,為什麼我卻不能還手?』

這句話讓我停了下來。因為孩子真正想問的,可能不只是『我可不可以打回去』,他更想知道的是:當別人傷害我的時候,我到底能做什麼?

他不是沒有感覺,而是不知道怎麼辦

後來,我陪孩子慢慢把事情說清楚。對方會在下課經過他身邊時推他,有時候會拍他的頭、踢他的椅子,或故意把他的東西拿走。如果他出聲制止,對方就會笑著說:『只是在玩而已。』旁邊的同學有時也會跟著笑。

孩子不想讓事情變得更大,也害怕告訴老師之後,自己會被說成愛告狀,所以他選擇假裝沒事。但假裝沒事,不代表真的沒事。

他開始不喜歡下課。經過對方座位時,身體會不自覺地繃緊;聽見同學在後面笑,他就會懷疑是不是又在說自己。甚至有幾次,他明明沒有被碰,卻已經先把肩膀縮起來,準備承受可能出現的推擠。孩子的身體,比他的嘴巴更早說出了害怕。

『你怎麼不反抗?』可能是最讓孩子孤單的一句話

遇到這類事件時,大人很容易問:『你為什麼不走開?』『你怎麼沒有跟老師說?』『你要勇敢一點啊!』這些建議本身或許沒有錯,但對一個已經害怕很久的孩子來說,聽起來可能會變成:事情會一直發生,是因為你不夠勇敢。

這會讓孩子承擔原本不屬於他的責任。我告訴他:『你當時沒有還手,不代表你很弱。有些人在突然受到威脅時會逃跑,有些人會反抗,也有些人會整個人僵住。這些都是身體想要保護自己的反應。真正需要為動手負責的,是選擇傷害別人的人,不是你。』

孩子聽完後沒有立刻回答,但原本緊握的雙手,慢慢鬆開了一些。

先確認這是不是一場需要大人介入的傷害

在輔導現場,我不會急著把所有同儕衝突都定義為霸凌。同學之間可能會爭吵、誤會,甚至在情緒中互相推擠。但如果傷害反覆出現,雙方的力量明顯不對等,孩子又已經難以靠自己的力量讓事情停止,我們就不能只用『你們兩個好好相處』或『互相道歉就沒事了』來處理。

我開始和孩子確認:事情發生多久了?通常在哪些地方發生?一週大約出現幾次?旁邊有沒有其他同學?有沒有造成身體受傷?對方曾經說過什麼?孩子最害怕的是哪一件事?他曾經向哪些人求助?求助之後發生了什麼?

這些問題不是為了懷疑孩子,而是要讓原本模糊的『他一直欺負我』,逐漸變成可以被理解、被記錄,也能夠採取行動的資訊。只有當大人真正看見事情發生的方式,保護才有可能開始。

輔導的第一步,不是教他勇敢,而是先讓他安全

我們一起畫了一張簡單的校園安全地圖:哪些地方最容易遇到對方?哪些時間需要特別留意?哪一條路線比較安全?附近有哪些老師?如果事情發生,最快可以去哪裡?學校裡有哪些他願意相信的大人?

孩子一開始只寫下我的名字。我告訴他:『只有一個人可以求助,還不夠安全。我們要替你多找幾個人。』後來,我們一起把導師、學務處老師和一位他信任的科任老師放進名單。

我希望孩子知道:求助不是把麻煩丟給別人,而是讓有能力處理事情的大人加入。保護自己,也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必須自己解決。

除了忍耐和打回去,還有其他選擇

孩子原本以為,面對攻擊只有兩個選項:忍耐,或是打回去。但在輔導室裡,我們試著增加第三個、第四個,甚至更多選擇。

我們先練習一句簡短而清楚的話:『停下來,我不喜歡你這樣。』不是解釋一大串,也不是和對方爭辯,只是清楚表達這個行為必須停止。接著,我們練習拉開距離、離開現場,前往有老師或其他同學的地方。最後,再向大人說明具體發生的事情。

例如:『他今天第二節下課在走廊推我。』『我已經說過請他停下來,但他又踢我的椅子。』『我現在很害怕下一節下課還會發生。』比起只說『他欺負我』,具體的時間、地點與行為,更能幫助大人真正介入。

有些孩子不是不會說,而是不相信說了有用

在一次角色練習中,我請孩子想像我就是那名同學。他第一次說『你不要這樣』時,聲音非常小。我問他:『如果我是對方,我可能聽得出來你真的希望我停下來嗎?』他搖搖頭。

我們再練習一次。這次,他抬起頭,用稍微大一點的聲音說:『停下來,我不喜歡你這樣。』說完後,他自己笑了。他告訴我:『老師,這樣好奇怪。』我說:『因為你以前很少有機會練習。勇敢不是突然出現的,是一次一次練出來的。』

但我也提醒他,如果當下有危險,不需要留在現場把整句話說完。可以先離開,可以大聲呼救,也可以直接去找老師。任何技巧,都不能比安全更重要。

這件事不能只留在輔導室裡

如果我只在輔導室裡教孩子如何保護自己,卻沒有改變外面的環境,那等於把阻止傷害的責任又交回給孩子。因此,在取得必要資訊後,我開始和導師、相關行政人員及家長合作。

我們重新確認容易發生事件的地點與時間,增加成人的觀察,記錄後續狀況,也由適合的人員分別了解其他學生的說法,而不是讓孩子獨自與對方當面對質。

當雙方力量不對等,或孩子仍然感到害怕時,太快要求『你們現在把話說開』『來,握手言和』,很可能只是讓孩子再一次學會:只要大人希望事情趕快結束,我就必須說自己沒事。修復關係可以是未來的方向,但前提是傷害先停止、安全先被建立,孩子也真正準備好了。

他第一次主動說:『老師,我需要幫忙』

一段時間後,孩子再次來到輔導室。這一次,他沒有低著頭。他告訴我:『今天他又想要推我,可是我先走開了。』我問:『然後呢?』他說:『我去找老師。』

我問他當時會不會害怕。他說:『會啊,可是我有跟老師說是哪一節、在哪裡發生的。』事情並沒有因為一次練習就完全結束,他也不是從此變成一個什麼都不怕的人。但他開始更早說出來,開始分辨自己是生氣、害怕,還是覺得委屈;也開始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去、哪些人可以找。

他逐漸明白,自己不需要等到真的受傷,才有資格求助。對我來說,這就是非常具體的進展。不是孩子終於學會把別人打回去,而是他開始相信:當我感到不安全時,我有能力做出一些選擇。

從認知行為取向看見困住孩子的循環

從認知行為取向來看,一個事件發生後,我們的想法、情緒、身體反應與行動會彼此影響。當孩子反覆受到傷害,他心裡可能逐漸形成一些自動出現的想法:『我反抗只會更慘。』『告訴老師也沒有用。』『大家一定覺得我很弱。』『可能真的是我有問題。』

這些想法會帶來害怕、羞恥、無力與憤怒。身體可能僵住、心跳加快,或下意識想逃開。最後,孩子選擇沉默、忍耐,甚至不願意再去上學。而當傷害持續發生,他又會更相信:你看,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。這是一個逐漸把孩子困住的循環。

但認知行為取向並不是要告訴孩子『事情沒有那麼嚴重,你只是想太多』。如果危險真的存在,大人就必須承認危險,並且採取保護行動。輔導要做的,是陪孩子重新看見:除了原本的反應,我還有哪些選擇?有哪些大人會相信我?怎麼說,可以讓別人更清楚地理解?我可以先做哪一個安全的小行動?

當新的經驗逐漸累積,孩子才有機會把『我什麼都做不了』,慢慢改寫成:我不一定能控制別人,但我知道怎麼保護自己,也知道可以找誰幫忙。

真正需要被恢復的,是孩子的主體感

這段輔導經驗讓我明白,被欺負的孩子失去的,往往不只是某一次下課的安全感。他可能逐漸失去一種感覺:我能不能決定別人怎麼對待我?當我說不舒服時,有沒有人會在意?我說的話,真的有用嗎?

因此,輔導不能只停在情緒安撫。我們還需要把選擇、聲音與行動,一點一點還給孩子。但這並不是要求他獨自變強。真正的主體感不是『我以後都可以靠自己』,而是:我知道什麼事情不應該被接受,也知道自己有權利讓可信任的大人加入。

不還手,不代表只能挨打

後來,我再次問孩子:『如果現在有人問你,為什麼別人可以打你,你卻不能還手,你會怎麼回答?』他想了一下,說:『因為我還有別的方法。』

這不是一個戲劇性的結局。孩子沒有突然變得無所畏懼,同儕關係也不會因為一次談話就完全改變。但是,他不再只剩下沉默與反擊兩個選項。他開始知道:我可以制止、可以離開、可以留下紀錄、可以求助,也可以要求大人繼續處理,而不是用一句『他只是在玩』把事情帶過。

我想,勇敢從來不只是敢不敢打回去。真正的勇敢可能是:當別人傷害我時,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;我知道怎麼讓自己先安全,也願意相信,有些大人會和我一起讓傷害停下來。

寫在文章最後

孩子問:『他都可以一直打我,為什麼我不能打回去?』大人不應該只回答:『因為打人就是不對。』我們還要繼續告訴他:他也不可以一直打你。你不需要用另一場傷害證明自己。而阻止這件事情,不會只是你一個人的責任。

每個孩子都需要學會保護自己。但在他還沒有足夠力量以前,也需要有一群願意相信他、看見他,並真正採取行動的大人。因為教育孩子不以暴力解決問題的同時,我們也必須證明:不使用暴力的人,仍然會被好好保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