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私與閱讀說明
為保護學生與家庭隱私,文中人物使用化名;年級、時間、家庭背景與部分互動情節已去識別化或適度整併。本文旨在分享校園輔導工作的觀察與反思,不作為診斷或個別處遇建議。若孩子正處於家庭暴力、身體傷害、威脅或其他立即危險之中,仍應優先依相關程序啟動通報、評估與保護措施。
我們的相遇,從一本沒有寫完的作業開始
我第一次知道小哲,不是因為他在學校出現明顯的情緒失控,也不是因為他和同學發生衝突,而是導師發現,他最近經常沒有完成作業。
一開始,大人以為他只是忘記、偷懶,或回家之後一直玩手機。後來,老師又注意到,他在學校開始頻繁打瞌睡。有時候才剛上課不久,他就趴在桌上;叫醒他之後,他會努力抬起頭,但沒有多久,眼睛又慢慢閉起來。整個人看起來很疲倦,好像每天都沒有睡飽。
當作業未完成、上課打瞌睡和精神不濟同時出現時,老師開始覺得事情可能不只是學習態度。於是,我們有了第一次談話。
我問他:『你最近是不是比較累?』他先說沒有。我再問:『晚上很晚睡嗎?』他點點頭,只說自己都在打傳說、看 YouTube。
如果談話停在這裡,我們很容易得到一個簡單的結論:因為一直玩手機,所以沒有寫作業,也沒有睡飽。
但當我繼續問:『你晚上為什麼不想睡?』他安靜了一會兒,才小聲告訴我:『他們又在吵架。我不想聽,可是就算把門關起來,還是聽得到。所以我就躲進被子裡打傳說、看 YouTube。』
那時我才慢慢明白,手機對他而言不只是娛樂。那是一道暫時隔開外面世界的牆。
他不是只想玩遊戲,而是想讓家裡的聲音小一點
大人在爭吵時,注意力通常放在彼此身上,但孩子可能一直都在。他可能坐在房間裡,聽見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;可能不知道這一次會吵多久,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摔東西、離開家,或把怒氣轉向自己。
他想出去阻止,卻又擔心自己一出現,事情會變得更糟。他想睡覺,卻不敢真的睡著,因為他需要一直注意外面發生了什麼。
所以,他只好讓自己躲起來:把身體縮進被子裡、戴上耳機、打開遊戲、播放影片,一場接著一場,一部接著一部,直到外面的聲音逐漸變小,或直到自己累得再也撐不住。
對大人來說,那可能是『又在玩手機』。對孩子而言,卻可能是他當時唯一知道的自我保護方式:只要我暫時聽不見,也許事情就不會那麼可怕。
白天打瞌睡,可能是孩子把夜晚帶進了教室
隔天來到學校,大人看到的是沒有寫完的功課、上課打瞌睡,以及一個好像對學習提不起精神的孩子。但我們沒有看見的是,他前一天晚上可能一直聽著家裡的聲音,不知道爭吵什麼時候會結束,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安心睡著。
手機確實讓他更晚入睡,但真正讓他無法休息的,可能不只是遊戲,而是他必須一直保持警覺。孩子的身體來到了學校,心裡卻還停留在前一晚的家中。
因此,當老師只是提醒:『你晚上不要再玩手機了。』孩子可能知道老師說得沒有錯,卻不知道自己下次還可以怎麼做。關掉手機,就要重新聽見外面的爭吵;真的睡著了,他又擔心會錯過什麼重要的事情。
『是不是我乖一點,他們就不會吵架?』
談了幾次之後,小哲開始說出更多藏在心裡的想法。他會注意家人的表情,也會猜測爭吵是不是和自己有關: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成績不好?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完成作業?是不是因為老師又聯絡了家裡?如果我乖一點,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再吵架?
孩子很容易把家庭裡無法理解的事情歸因到自己身上。因為『這是我的錯』雖然痛苦,卻好像比『我完全無法控制』更容易接受。如果是我的錯,我還可以想辦法變乖;但如果這是大人之間的問題,孩子就必須面對一件更令人不安的事:有些事情,不管我多努力,都不一定能讓它停止。
我先告訴他:這不是你的責任
那次晤談裡,我很清楚地告訴小哲:『家裡大人之間的爭吵,是大人需要處理的問題。你可以擔心、可以難過,也可以不喜歡他們吵架,但你不需要負責讓他們和好。』
他低著頭問我:『可是如果我什麼都不做,不是很自私嗎?』我告訴他:『保護自己不是自私。你是家裡的孩子,不是負責處理大人關係的人。』
這句話並沒有讓他的擔心立刻消失。一個長時間都在觀察大人情緒、預測家裡會不會出事的孩子,不會因為老師說一次『這不是你的責任』,就馬上放下所有警戒。但至少,我們開始替責任重新找到位置:大人的問題,由大人負責;孩子需要學習的不是如何調解大人的關係,而是在害怕的時候,知道怎麼讓自己比較安全,也知道可以向誰求助。
遊戲不是敵人,但不能是唯一的避難所
我沒有要求小哲立刻把手機收起來。如果遊戲和影片曾經幫助他撐過那些混亂的時刻,我不想太快把這個方法拿走。
我們反而一起討論:『打遊戲的時候,你會比較不害怕嗎?』他說:『會,因為我要一直看畫面,就不會去聽他們在講什麼。』我再問:『遊戲結束之後呢?』他想了一下:『還是會聽到,所以我就會一直玩,不想關掉。』
遊戲確實能暫時轉移注意力,卻無法真正消除外在的衝突與內在的不安。如果我們只把遊戲拿走,卻沒有提供其他方法,他可能只會重新回到那個不知道怎麼辦的夜晚。所以輔導的方向不是單純禁止,而是陪他增加更多可以選擇的方法。
我們一起準備一份安全計畫
我和小哲先討論:家裡哪些地方讓他比較有安全感?爭吵通常在什麼時間與位置發生?哪些情況只是大人正在爭論?哪些聲音或行為會讓他覺得事情可能變得危險?如果感到不安全,他可以先去哪裡?有哪些大人是他真的聯絡得到,也願意相信的?
如果大人正在爭論,但目前沒有明顯的暴力、威脅或立即危險,他可以先回到較安全的空間,戴上耳機、播放能讓自己穩定的聲音,做幾次緩慢呼吸,或傳訊息給信任的大人。
如果出現摔東西、威脅、身體衝突,或任何讓他擔心有人可能受傷的情況,最重要的就不是繼續躲在原地,也不是跑出去調解,而是優先離開可能發生衝突的空間、前往事先確認過的安全位置、聯絡可信任的大人,必要時尋求警方或其他緊急資源,並在回到學校後將發生的事情告訴老師。
安全計畫不能只是一張看起來完整的學習單。我們需要反覆確認:這個人真的聯絡得到嗎?這個地方真的去得了嗎?如果手機不在身邊,還有什麼方法?只有足夠具體,安全計畫才可能在孩子真正害怕時派上用場。
除了安全計畫,也要找到讓身體慢慢安定的方法
面對衝突時,孩子的身體可能比想法更早進入警戒。即使大人已經停止爭吵,他仍可能心跳很快、全身緊繃,或一直注意外面的聲音。
因此,我也陪小哲尋找幾種可以讓自己比較安心的方法。我們嘗試調整呼吸,不要求他立刻『冷靜』,只是慢慢把呼氣拉長;我們練習把注意力放回周圍,說出自己看見的東西、聽見的聲音,以及現在身體接觸到的感覺。
我們也討論,可以事先準備哪些讓自己安定的物品,例如耳機、熟悉的音樂、小夜燈,或寫著求助對象的紙條。遊戲仍然可以是其中一種方式,但不再是唯一的方法。我希望他逐漸知道:當外面的事情無法立刻停止時,我仍然可以做一些事情,照顧此刻的自己。
這件事不能只留在輔導室裡
如果孩子每天仍然回到一個充滿不確定與衝突的環境,只在輔導室裡教他呼吸、轉移注意力或調整想法,能提供的幫助仍然非常有限。因此,學校端也開始進行系統合作。
教師透過家訪與家長討論孩子近期在校的情形,包括作業未完成、上課打瞌睡、精神不濟,以及孩子對家庭氣氛的擔心。家訪的目的不是進入家庭指責誰對誰錯,而是讓家長看見:大人之間的衝突,孩子其實一直感受得到。即使他沒有出來阻止,也沒有在大人面前哭泣,那些聲音仍可能跟著他來到學校。
當情況較為嚴重,涉及兒少安全、家庭暴力、威脅或其他需要進一步關懷的狀況時,學校也必須依規定啟動通報,讓社工及相關專業人員介入了解。這不是要懲罰家庭,而是因為有些問題,不能只讓孩子、導師或輔導老師單獨承擔。孩子需要的是一個真的能運作的支持系統。
他最害怕的,其實是有一天有人會離開
慢慢談下去之後,小哲說出自己真正不敢問的問題:『他們會不會有一天就分開了?如果其中一個人離開,我要跟誰走?是不是有一天回家,就少一個人了?』
我沒有急著告訴他:『不會啦,你想太多了。』因為我不知道大人最後會做出什麼決定。如果只是為了讓他安心,做出一個無法保證的承諾,未來一旦事情改變,他可能更難相信其他大人。
我能做的是陪他區分:哪些是已經發生的事情?哪些是自己擔心可能發生的事情?哪些問題需要由家裡的大人清楚告訴他?不論家庭最後如何變化,哪些人仍然會照顧他?孩子需要的未必是一句『什麼都不會改變』,他更需要知道:即使有些事情真的改變了,我也不會突然變成沒有人照顧的孩子。
從結構派家族治療看見:孩子不該站在大人的位置
結構派家族治療由 Salvador Minuchin 發展,重視家庭中的次系統、界線與互動結構。在家庭裡,伴侶關係、親子關係與手足關係,各自有不同的位置與責任。
當伴侶之間的衝突過度進入親子關係,孩子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拉進大人的問題。他可能成為傳話的人、安慰其中一方的人、判斷誰對誰錯的人,或努力表現良好,希望維持家庭穩定的人。
表面上,小哲只是躲在房間裡玩遊戲;內心卻可能一直站在大人的戰場旁邊,監測每一個聲音,也承擔著自己根本無法處理的責任。
從這個視角來看,輔導不是要孩子更會處理父母的衝突,而是協助家庭重新建立比較清楚的界線:大人的衝突由大人處理,孩子可以被理解、被說明,也被好好保護。理論不是為了指責家庭,而是提醒我們:當孩子出現問題行為時,也要看見他所在的關係結構,以及他是否正在承擔超過年齡的重量。
他開始主動告訴我,家裡發生了什麼
經過一段時間,小哲並沒有突然變成完全不擔心家裡的孩子,但他開始出現一些具體的改變。過去的他只會說:『我昨天打傳說打到很晚。』後來,他開始主動來找我:『老師,昨天家裡又發生一些事。』『他們昨天又吵架了,我有點擔心。』『我昨天有用我們討論的方法,後來比較能睡。』
他開始能把行為底下的感受說出來,不再只用『我在玩手機』概括整個晚上,也不需要等到自己累得在課堂上睡著,才讓大人發現他過得不好。老師也慢慢觀察到,他在課堂上打瞌睡的情況減少了。
作息並不是一下子就完全恢復,但他開始知道,當家裡再次發生事情時,可以主動告訴可信任的大人,而不是一個人撐到天亮。對我而言,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進展:不是因為家庭裡從此不再有衝突,而是孩子不再只能躲進被子裡,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。
這個孩子留給我的一堂課
看到一個孩子長時間打遊戲、看影片、沒有完成作業,又在課堂上打瞌睡,我們很容易先問:『一天到底玩多久?』『為什麼不能早一點睡?』『是不是手機成癮?』
但這個孩子讓我開始多問一句:當他打開遊戲時,他正在躲開什麼?
有時候,孩子不是不在乎家裡。恰恰是因為他太在乎、太害怕,也太希望一切趕快恢復正常,最後只能先把自己藏起來。手機可以暫時蓋過爭吵的聲音,卻無法真正帶走他的擔心。
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份手機使用時間表,而是一位願意理解的大人、一套真正可以使用的安全計畫,以及一個願意進入家庭、共同承接問題的支持系統。
你可以愛你的家人,也可以不喜歡他們爭吵。你不需要負責修好大人的關係,而我們會和你一起,讓你不用再獨自躲在被子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