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私與閱讀說明

為保護學生與家庭隱私,文中人物使用化名;年級、時間、家庭背景與部分互動情節已去識別化或適度整併。本文旨在分享校園輔導工作的觀察與反思,不作為診斷或個別處遇建議。封面為象徵式教育情境,不對應實際學生或事件地點。

他是帶著生氣走進輔導室的

第一次見到阿和,是導師陪著他走進輔導室的時候。那一天,他的臉上同時有著焦慮與生氣。他並不是一個已經準備好要和輔導老師談話的孩子。坐下來之後,我問了幾個問題,他的回答裡總是帶著抱怨。

『他們就是故意的。』『每次都是他們先惹我。』『老師根本都沒有看到。』『為什麼最後被罵的都是我?』

最初的晤談並不順利。當我試著靠近事件經過,阿和很快就會把話題轉回別人怎麼對他不好;當我想理解他的感受,他又像是害怕自己顯得太脆弱,用更生氣的語氣把那些難過推開。

起初,我看到的是一個不斷責怪別人的孩子。但談著談著,我才逐漸聽見,他真正責怪的其實不只有別人。他也在責怪自己。

『如果我再高一點,他們就不敢這樣了。』『為什麼大家都在長高,就只有我沒有?』『我真的很討厭自己這麼矮。』

那一刻我才發現,這些持續發生的嘲笑,已經不只是人際衝突。它們正慢慢改變阿和看待自己的方式。

有些玩笑,只有說的人覺得好笑

阿和喜歡打球,但在球場上,同學會對他說:『你那麼矮,根本搶不到籃板。』『跟你一隊真的很倒楣。』在教室裡,也有人故意拿走他的考卷或作業單,再把紙高高舉起來,讓他怎麼跳都拿不到。

對其他同學來說,這也許只是一個短暫的玩笑。但對阿和而言,每一次伸手卻拿不到的瞬間,都在提醒他:你和別人不一樣;你的身高就是大家可以拿來嘲笑的地方;你沒有辦法保護自己。

一開始,阿和會立刻生氣,衝過去和對方爭執,有時甚至差一點演變成肢體衝突。後來,他知道自己不能動手。可是,不能反擊並沒有讓他的憤怒消失。那些原本準備衝向同學的怒氣,開始轉回自己身上。他不再只是說『我討厭他們』,而開始說『我討厭我自己』。

當孩子不再攻擊別人,並不代表事情已經好了

教育現場有時很容易把『孩子沒有再動手』當成問題已經改善。但阿和讓我看見,行為安靜下來,不一定表示傷害已經消失。有時候,孩子只是把原本向外的攻擊收了回來。

他可能不再推人、不再吵架,也不再當場爆發,可是心裡開始出現另一個聲音:『都是我的問題。』『如果我長得不一樣,事情就不會發生。』『一定是因為我不夠好,別人才會這樣對我。』

當孩子把霸凌的原因放到自己身上,表面上的衝突也許減少了,自我價值卻可能正在一點一點被削弱。所以,我不希望阿和最後學會的只是忍耐。我更希望他能慢慢理解:別人選擇用身高羞辱你,不代表你的身高有問題。

身高是事實,但『因為矮,所以比較差』是一個被寫出來的故事

有一次晤談,我和阿和一起討論:『身高比較不高,真的只會帶來不好的事情嗎?』他一開始立刻回答:『當然啊,哪有什麼好處?』

我沒有急著反駁他,也沒有告訴他『矮也很好啊,你不要想太多』。如果只是這樣回應,很容易讓孩子覺得,大人根本沒有理解他實際遭遇的痛苦。

我只是繼續問:『有沒有哪一次,你曾經因為身高沒有那麼高,反而比較方便?』『有沒有什麼事情,不是最高的人才做得到?』『除了身高,同學還會怎麼介紹你?』『如果今天沒有那些嘲笑,你會怎麼看自己?』

我們慢慢找出一些過去被忽略的經驗。身高可能讓他在某些動作裡更靈活;球場上的價值也不只來自搶籃板,速度、傳球、判斷與合作同樣重要。更重要的是,阿和並不只有『身高』這一項特徵。他有自己擅長的事情,也有努力過、成功過和曾經被別人需要的經驗。

我們不是要證明『矮一定比較好』,而是要鬆開那個已經困住他的結論:身高比較不高,不等於我比較差。

問題不是阿和太矮,而是嘲笑正在傷害他

敘事治療中,有一個很重要的觀點:人不是問題,問題才是問題。

如果我們把問題定義成『阿和太矮,所以容易被欺負』,那麼解決方法似乎只剩下等待他長高,或要求他學會不要在意。可是,身高並不是阿和可以立刻改變的事情,也不應該成為其他人傷害他的理由。

因此,我們嘗試把問題重新命名。問題不是阿和太矮,而是『身高嘲笑』正在影響阿和。當問題被放到人的外面,我們就可以一起觀察:身高嘲笑通常在什麼時候出現?它會讓你做出什麼反應?它會對你說哪些話?它是怎麼讓你開始討厭自己的?有沒有哪一次,它沒有成功控制你?

這些問題不是要否認傷害,而是幫助阿和重新看見:他不是那個問題本身。他是一個正在面對問題的人。

陪孩子找回那些沒有被嘲笑拿走的部分

在後續的晤談裡,我也陪阿和整理自己的能力與優勢。這不是要他列出幾個優點,就假裝被欺負的事情不再重要;而是當一個孩子長期被某個特徵定義,他很容易逐漸忘記自己的其他部分。

我們談他做得好的事情,談他曾經完成過什麼,談有哪些同學願意和他合作;也談除了搶籃板之外,他還能為球隊做出哪些貢獻,以及他曾經在哪些時候,沒有立刻被別人的話帶著走。

這些故事原本都存在,只是被『我就是比較矮,所以我比較差』這個故事蓋住了。輔導工作不是替孩子發明一個比較正向的自己,而是陪他重新找到那些曾經存在,卻沒有被好好說出來的經驗。

自我保護,不只有忍耐和動手

除了重新理解自己,我們也需要面對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:如果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,阿和可以怎麼做?阿和原本好像只剩下兩個選項:第一個是忍住,第二個是動手。所以我們開始練習第三種、第四種,甚至更多可能。

例如,清楚而簡短地說:『我不喜歡你拿我的身高開玩笑,請你停止。』當對方持續挑釁時,先離開現場,不讓自己停留在即將失控的位置;記下事件發生的時間、地點、人物及經過,讓求助不只是『他一直欺負我』,而能讓老師知道發生了什麼;主動找導師、任課老師或其他可信任的大人協助,而不是等到情緒完全爆炸後才被帶離現場。

我們也一起辨認他的情緒訊號。當心跳開始加快、拳頭握緊、腦中只剩下『我要讓他知道』時,那往往就是需要先離開、呼吸和求助的時刻。

自我保護不是要求孩子默默承受,而是讓他知道:我可以不動手,但我也不需要假裝這件事沒有傷害我。

霸凌不能只靠被欺負的孩子學會調整

如果輔導工作只停留在輔導室裡,最後很容易變成:被欺負的孩子要學情緒管理、要練習表達、也要改變想法。但真正需要改變的,不應該只有阿和。

因此,我與導師討論後,安排了班級輔導,讓全班重新理解霸凌、玩笑、人身攻擊與同儕界線,也說明相關規範與可能造成的影響。我也和其他任課教師說明阿和的情況。當老師看見同學再次用身高挑釁他,或發現阿和的情緒正快速升高時,可以更早介入,先停止刺激來源,再協助他離開衝突現場、穩定情緒,而不是等到他做出激烈反應後,只處理最後被看見的行為。

因為如果大人只看到阿和生氣,就很容易把他當成問題製造者。但如果把事件往前看,才會發現那場爆發之前,可能已經累積了很多次沒有被注意的傷害。

當教室裡的嘲笑停止,攻擊卻轉移到網路

經過班級輔導與教師介入後,班上使用身高對阿和進行人身攻擊的情況逐漸減少。原本以為事情可以慢慢告一段落,但後來我們發現,攻擊沒有真正消失,而是轉移到了網路。

這也是校園霸凌裡很棘手的地方。孩子在教室裡可能不再公開嘲笑,卻可能透過群組、訊息或網路互動,用另一種更難被教師立即看見的方式繼續傷害。面對這個變化,事情已經不能只靠阿和自己回應。

學校再次介入,由行政端分別了解事件經過,釐清相關學生的行為與責任,並邀請雙方家長到校討論後續處理及安全支持。這個過程並不是一次談話就立刻結束。我們需要持續確認:網路攻擊是否停止?阿和在班上的安全感是否恢復?相關學生是否理解行為造成的影響?教師能不能繼續留意較不明顯的排擠與挑釁?直到這些事情被持續處理,整起事件才慢慢平息。

不是所有衝突,都可以交給孩子自己解決

我們很常鼓勵孩子:『同學之間的事情,你們先自己處理。』有些小衝突確實可以成為孩子練習溝通的機會。但當行為已經具有重複性、針對性、權力不對等,甚至從實體空間延伸到網路時,就不能再只把它當作一般同學吵架。

這時候,孩子需要的不是更多忍耐,而是清楚知道:大人會介入。傷害會被停止。求助不代表自己沒有能力。保護自己不是告密。

輔導可以協助孩子整理情緒、找回力量和練習回應,但安全環境的建立,是整個學校系統共同的責任。

敘事治療:重新決定由哪一個故事來介紹自己

敘事治療認為,每個人的生命中同時存在許多故事。只是當某一個問題反覆出現時,它可能會逐漸變成唯一被看見的故事。對阿和而言,那個原本占據生活的故事是:『因為我矮,所以別人才會欺負我。』『因為我矮,所以我在球場上沒有價值。』『因為我矮,所以我只能被別人看不起。』

輔導並不是強迫他改成『我很喜歡自己的身高』,而是陪他重新看見:『我曾經保護過自己。』『我可以決定要不要接受別人對我的定義。』『我有很多能力,身高只是我的其中一部分。』『別人做出傷害行為,是對方需要負責的選擇。』

這些句子不是空泛的鼓勵。它們必須建立在孩子實際經歷過的例外、能力與行動上。當這些原本微小的故事被重新找回來,孩子才有機會不再只透過傷害者的眼睛看自己。

後來,他不必再用討厭自己承擔別人的錯

在教師、行政與家長共同介入後,班級中的人身攻擊逐漸停止,後續出現的網路攻擊也被納入處理。事情並不是因為阿和突然變得不在意,也不是因為他學會更有力地反擊,而是周圍的大人終於一起清楚地告訴孩子們:有些話不是玩笑,有些行為不能因為『大家都在笑』就變得合理,每個人的身體特徵都不應該成為被羞辱的理由。

阿和也開始理解,他需要練習管理自己的怒氣,但不代表他必須為別人的霸凌負責。他可以學習更安全地表達、離開與求助;同時,學校也必須真正處理那些持續傷害他的行為。

我們真正需要改變的,不是孩子的身高

回頭看這段輔導歷程,我最在意的不是阿和最後有沒有開始喜歡自己的身高,而是他能不能慢慢把兩件事情分開:我的身高,是我身體的一部分;別人用身高傷害我,是對方做出的選擇。

當這兩件事不再被混在一起,孩子才不必繼續用討厭自己,替別人的行為承擔責任。我們也不該只對他說『你不要理他們就好』,因為孩子真正需要的,除了內在力量,還有一個願意停止傷害、提供保護的環境。

問題從來不是孩子長得不夠高。問題是,有人把他的身體差異變成了可以傷害他的理由。

而輔導工作要做的,不只是陪孩子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,也是和整個學校系統一起,讓他不必再獨自面對那些傷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