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私與閱讀說明

為保護學生與家庭隱私,文中人物使用化名;年級、時間、家庭背景與部分互動細節已去識別化或適度整併。本文旨在分享校園輔導工作的觀察與反思,不作為診斷或個別處遇建議。封面為象徵式教育情境,不對應實際學生或事件地點。

第一次看見他,是在上課時間的走廊上

小祥是國小四年級的孩子。第一次真正遇見他,不是在輔導室,也不是由導師帶著過來,而是在一個已經開始上課的走廊上。

我走著走著,無意間看見一個孩子在校園裡跑動。我低頭看了一下手錶,確定現在已經是上課時間。直覺告訴我,他大概就是老師們常常提起的那個孩子:會突然離開教室、四處跑,也會躲起來讓大人找不到。

我沒有立刻叫住他,也沒有加快腳步追上去。我只是跟著他走了一小段路,刻意保持一段距離。因為我想,如果他覺得自己正在被追,他可能只會跑得更遠。

最後,小祥走到籃球場,坐在籃框下面。我停了一會兒,才慢慢靠近,和他說了第一句話。那一天,我沒有急著問他為什麼不上課,也沒有立刻要求他回教室。我只是想先讓他知道:這一次走近你的人,不是來把你抓回去的。

在很多大人眼裡,他已經是『問題學生』

在學校裡,小祥早已是許多老師熟悉的孩子。他會在課堂上跑來跑去、影響同學上課,也常告訴導師自己要去輔導室找老師,最後卻沒有真的來到輔導室。當大家開始尋找時,他可能又躲到另一個地方。

這些情況一次又一次發生,導師的疲倦與挫折也一點一點累積。有一次,導師在生氣之下對他說:『你沒救了。』

對大人而言,那也許只是一句情緒很滿時脫口而出的話。但對小祥來說,那句話卻留了很久。後來有一次,他在情緒潰堤時告訴我:『老師說我沒救了。』

他記得的,不只是老師那一天很生氣。他聽見的是:像我這樣的孩子,可能已經沒有變好的機會。

媽媽想提醒他改變,他卻聽見『沒有人會喜歡我』

媽媽也曾經因為擔心小祥的行為,提醒他:『如果你一直這樣,以後會沒有人喜歡你。』這句話背後,也許是希望孩子學會控制自己、不要再因衝動傷害關係。

可是孩子接收到的,往往不一定是大人原本想傳達的意思。小祥沒有只聽見『這些行為可能讓別人感到困擾』,而是把它理解成:『我是一個不被喜歡的人。』

一邊是導師說他沒救了,一邊是媽媽說再這樣就不會有人喜歡。當兩個重要的大人都用否定性的語言描述他,小祥開始很難把行為和自己分開。他不再只是覺得『我做錯了一件事』,而逐漸相信:我就是一個很糟糕的人。

他開始活成別人口中的那個孩子

當孩子相信自己什麼都不好,他有時候反而會做出更多符合這個評價的行為。既然大家都覺得我是問題,那我就繼續跑;既然老師已經認為我沒救,那我還需要努力什麼?

從外表來看,這像是一個孩子愈來愈故意、愈來愈不願意配合。但在那些行為底下,我也感覺到另一個小祥:他很渴望被看見、被喜歡、被認同,也希望有一個大人願意相信,他不只是一連串需要被處理的問題。

偏差行為有時候像是在證明大人的評價,有時候也像是在問:『如果我又做了不好的事,你是不是也會放棄我?』

我們的談話,很少從諮商室開始

我和小祥最早的幾次互動,幾乎都不在正式的晤談室裡。我們在教室門口說過話,在球場上並肩坐過,也在輔導室外面的沙發區聊過天。

這些地方不一定安靜,也沒有一張明確標示『現在開始輔導』的桌子。但對小祥而言,關係可能必須先發生在他願意停下來的地方。當他還不相信大人時,要求他準時走進輔導室、坐好並回答問題,反而可能讓他再次感受到自己只是被管理的對象。

所以我沒有急著把他帶進一個標準的輔導流程。我更在意的是:每一次他願意讓我靠近一點,我能不能維持穩定;每一次他準備離開時,我能不能不立刻把它理解成拒絕;每一次對話只進行了幾分鐘,我能不能仍然把它當成關係的一部分。

我開始刻意尋找那些沒有被『問題』蓋住的小事

和小祥相處一段時間後,我開始刻意留意那些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。他是不是曾經停下來等同學?有沒有把東西放回原位?當別人需要幫忙時,他有沒有多看一眼?

我不想只用籠統的『你好棒』安慰他,而是把看見的事情具體說出來:『你剛才有注意到別人需要幫忙。』『你今天雖然很生氣,最後還是願意停下來聽。』『你對這件事情其實很細心。』

賦能不是替孩子編造一個漂亮的形象,也不是否認他曾經帶來的困擾。它是在問題以外,找回那些同樣真實、卻長期沒有被說出來的能力與選擇。

那盆植物,讓我看見他細心又貼心的樣子

有一次,我很清楚地感受到,小祥其實有細心、貼心的一面。於是我準備了一盆植物,希望讓他自己選擇種子、播種,並在一段時間裡照顧它。

種下一顆種子不是什麼戲劇性的輔導活動。它需要的,只是一次又一次很普通的行動:記得澆水、觀察土壤、看看葉子有沒有改變,並在還看不見結果時繼續等待。

但這些普通的小事,恰好提供了另一種看見小祥的方式。他不再只是那個讓老師四處尋找的孩子,而是一個能記得另一個生命需要什麼、願意花時間照顧,也能等待改變發生的人。

小番茄長起來時,他也長出了另一個自己

到了學期末以前,小祥真的把自己的小番茄照顧起來。幼苗慢慢長高,葉子變得茂盛,也結出了果實。

有一天,他摘下一顆小番茄,拿來給我吃。那顆番茄不是一份昂貴的禮物,但我知道,他想表達的是感謝。更重要的是,他正在用自己的行動說出另一個故事:我不是只會製造問題的人,我也可以照顧、等待,並把自己珍惜的東西分享給別人。

那一刻,真正被改變的並不只是一盆植物。小祥也開始有一個新的證據,可以反駁『我什麼都不好』這個早已住進心裡的結論。

敘事治療:當『問題孩子』成為唯一的故事

如果從敘事治療的觀點來理解,小祥原本像是被困在一個問題飽和的故事裡。這個故事不斷重複:他會離開教室、會說謊、會讓大人生氣、是沒有救的孩子,也是不會被別人喜歡的人。

當一個故事被反覆說得太久,其他經驗就容易被遮住。大家只記得他又做錯了什麼,卻很少有人問:他有沒有曾經成功停下來?曾經照顧過誰?曾經做出什麼不一樣的選擇?

敘事治療常提醒我們:人不是問題,問題才是問題。這不是替不適當行為找藉口,而是避免把孩子整個人和問題黏在一起。小祥需要為自己的行為學習與負責,但他不等於那些行為,也不必永遠活在別人替他寫好的結論裡。

重新書寫,不是用新的標籤蓋過舊標籤

陪孩子重新書寫故事,不是把『問題學生』換成『乖孩子』,再要求他維持新的形象。新的標籤同樣可能帶來壓力。

更重要的是,透過一次次具體經驗,讓孩子看見自己擁有不同的可能:我有時候會衝動,但我也曾經停下來;我有時候會逃開,但我也曾經回到關係裡;我曾經讓別人擔心,但我也能照顧一盆植物,並把果實分享出去。

這些沒有被問題完全控制的時刻,在敘事工作裡可以成為重新理解自己的線索。當線索愈來愈多,孩子才有機會說出一個比較完整、也更有選擇的自己。

當導師也加入新的故事,關係開始不一樣了

孩子很難只靠輔導室裡的幾十分鐘,抵抗每天在班級裡不斷被重複的舊評價。所幸,當導師看見小祥的狀況逐漸穩定,也開始加入正向增強與賦能的過程。

當小祥有好的表現時,導師會更具體地肯定他,有時也搭配適當的物質鼓勵。重點不是用獎品交換聽話,而是讓孩子知道:你的努力有人看見,你做得不一樣時,我們也願意用不一樣的方式回應你。

隨著互動改變,小祥說謊與離開現場的情況逐漸減少,他和導師的關係也慢慢變得比較穩定。當班級中的重要大人不再只等著問題發生,孩子就更有機會在日常裡練習新的故事。

後來,他成為班上很貼心的孩子

後來的小祥,成為班上很願意照顧別人的孩子。他會注意同學的需要,也願意把自己的番茄、自己喜歡的東西分享給別人。

這不代表他從此不會再衝動,也不表示原本的困難全部消失。真正的改變不是孩子突然變成完全不同的人,而是過去被問題遮住的那一面,終於有機會在關係裡被看見、被說出,也被他自己相信。

他不是被我們『修好』了。他只是逐漸發現:原來我不必一直扮演那個沒救的孩子,才能讓別人注意到我;原來我也可以靠照顧、分享與真誠,和別人建立關係。

孩子會記住大人怎麼形容他

大人有時候會以為,生氣時說過的話,事後就會被孩子忘記。但孩子可能把那些句子帶得比我們想像中更久。『你沒救了』、『再這樣就沒人喜歡你』,原本也許是無力與擔心的出口,最後卻可能成為孩子理解自己的方式。

這並不表示老師與家長永遠不能疲倦、不能生氣,也不是要把所有責任推回某一位大人身上。教育現場確實很辛苦,陪伴一個反覆離開、躲藏或影響課堂的孩子,也需要整個系統共同承接。

但我們仍然可以練習把人和行為分開。與其說『你就是沒救』,我們可以說『你今天離開教室,讓大家很擔心;這個行為需要一起想辦法』。前者替孩子定義了一生,後者則清楚指出問題,同時保留改變的可能。

沒有孩子應該被一句話決定

回頭看我和小祥的第一次相遇,我仍然記得自己沒有立刻追上去,而是隔著一段距離,跟著他走到籃球場。那段距離後來好像也成為我們關係的起點:我不急著把他拉回大人希望的位置,而是先試著理解,他現在為什麼只能坐在這裡。

從球場、教室門口、輔導室沙發,到一盆慢慢長大的小番茄,我們並沒有靠一句正確的話就改變一個孩子。我們只是一次次累積新的經驗,讓他看見問題以外的自己,也讓身邊的大人開始用不同的語言回應他。

對我而言,這段輔導留下最重要的提醒是:

孩子不是別人口中的評價,也不是他曾經做錯的那些事情。只要仍有人願意看見問題以外的故事,他就還有機會重新認識自己。

而有時候,那個新的故事,可能就從一顆被好好照顧的小番茄開始。